我童年最早的记忆是母亲寄给我的明信片

作者: 时间:2020-07-10媒体资讯513人已围观

你好,亲爱的明信片

有些人童年最早的记忆是一个事件。有些人是一句话。有些人是一种场景。有些人是一样玩具,或像史奴比漫画里的Linus,是一席心爱的毯子。

我的话,是母亲寄给我的明信片。

我很想收到它,但也不想收到它。想收到它,因为这是母亲当时与我唯一的连结;不想收到它,因为看见了,会想妈妈,会掉眼泪。

年纪很小时我已明白了思念与分离。

我已经明白这张明信片是从妈妈那里来的,飞了很久时间、很长距离才到的。但我无法搭乘它飞去妈妈身边。

妈妈的双手也握过这张明信片吧。

我好羡慕这张明信片。

在我七岁全家回台定居之前,父亲因公经常来往台、韩与美国之间;母亲则长居欧洲,早期是念书,后来在欧日之间,也都有音乐与表演事业。

大多时间她不在我身边,亦不可能经常回家团聚。一九五○年代初期的机票价钱是天文数字。

于是母亲会寄各式各样的小东西给我,我有一个饼乾铁盒,上面画了小花,最心爱的小玩具小贴纸都在里面;日后看「艾蜜莉的异想世界」里类似的桥段,我就完全会心。

那些明信片也一起收在里面。

有时来自巴黎、有时来自罗马、有时来自伦敦。

有时一起寄来了小玩具,我记得有个《木偶奇遇记》里的小木偶。有时是衣服,有时是男孩子使用的小皮件,有时包裹里夹了塞纳河边的叶子。母亲是不是在河边散步时想起我了呢?

除了灰色之外,童年的记忆还是方形的。

明信片是方形的。装满宝物的铁盒子是方形的。

还有电视萤幕、收音机。

日式房屋的玄关、纸门、纸窗。

电影银幕;我在东京看了第一部外国电影,Judy Garland的「绿野仙蹤」。雪很大,要出门,车子开不出去,我父亲穿很厚的大衣跟朋友在家门口刬雪。

实在是个孤独的小孩啊。是这些稜角坚硬的方形围绕着我。

让人安心的身影、柔软的触觉、粉嫩的颜色,这些理想童年的元素在我身上都如此淡薄。

不知是否因为如此,我有非常严重的幽闭恐惧症。九○年代我去越南,意外被安排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旅馆,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,发作了,跑到大厅大笑大吼大叫,非常失控,警察都跑来了。我记得当时刚好有个国家的领袖在越南访问,也住那间饭店,对方的安全人员统统跑出来,非常紧张。

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,走在路上,旁边远远的高楼屋顶,有人正拿来福枪对準我的背心。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办法面对镜子里的自己,我不喜欢看见自己的脸,所以头髮留这幺长。

海明威说,不快乐的童年是作家最大的资产。把作家换成所有的创作者大概也都成立。

如果童年不一样,我还会是今天的我吗?我愿意拿这些记忆去换一个比较安静、比较平淡的人生吗?

我无法回答。

我甚至无法非常直接清楚地描述小时候的琐事。我知道我其实记得。但我害怕。我害怕在叙述的同时又回去那方形的孤独里。我害怕一觉醒来我又变回了小孩,过去半部人生只是南柯一梦。

还好明信片还在。来自母亲的明信片,六十年了,我一直保存到今天。纸张当然会泛黄会旧,一点也没关係。那反而让我更安心,我知道一切不是梦境。这些明信片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摘自《寂境:看见郭英声》

 我童年最早的记忆是母亲寄给我的明信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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